南方之五 . 大街

“T,我走了,去了S,如果你想我,那個手機號碼還可以用,不過,既然我不辭而別,也許我不太想接到你的電話,不管怎樣,你自己看吧。

“我并不清楚自己為什么這樣做,從沒有人象你那樣愛我,我卻不快樂,怎么說呢,在你面前,我被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彌漫,有一次我突然想到,那就是幸福嗎?我這樣問自己的時候,內心很愧疚,因為這種幸福感其實是我將你對我的所有愛護,一件一件累加起來的一個結論,而不是來自我的內心,象潮水那樣抑制不住的幸福感受,有時候,我簡直難承其重,我不止一次用惡毒的語言跟你講話,希望你和我吵架,但你始終象一只巨大的無害的動物,用你天生的耐心和溫和待我,你拍著我的肩膀,撫摩我的頭發,臉上帶著內疚,仿佛原本錯的是你,你知不知道,這多么乏味!你握著我的手走路,你的手比我的兩個還大,它很溫暖,但我希望你用力握緊我,用你最大的力氣,讓我從骨頭里感到疼痛,我甚至期望得到你輕微的粗暴,從來沒有,你把我身上的一切都看得象名貴的瓷器,擔心碰碎它,但我實實在在就是一個平常的女人,渴望平常的愛,每天晚上,當我想到,明天我要怎樣做才能回報你的時候,我就厭煩的要命,你其實非常自私,虛偽,又高度自戀,你把自己當成圣徒,就象你自己的信仰,用高尚控制著我的生活,讓我每天都戰戰兢兢。

“我原本真的非常愛過你,那次去Q島的紅樹林,我甚至都想哭,你為什么不把我抱起來就走呢?你有的是力氣,如果你緊緊抱住我,讓我喘不過氣,我所有的勞累與饑餓都會立刻消失,我也不會理會腳上的那個血泡,讓它疼去吧。你知道嗎,我要的不是禮貌,而是活生生的愛。你送我的所有禮物,我最喜歡那個安慰奶嘴兒,我一直帶在身邊,現在也是,我喜歡在睡覺前把它含在嘴里,你一遍一遍地跟我說,用前要清洗干凈,見鬼去吧,我就是喜歡它臟兮兮的模樣。當時收到這個禮物,我多么欣喜,覺著以前對你的所有看法都是誤解,覺著你其實很隨便,甚至有點壞,因為沒有人會想到為愛人送一只奶嘴兒做禮物,然而接下來,你還是老樣子,說到底吧,我煩透了你一臉謙卑的樣子,那比虛偽更可惡。 D, 2月20日晚。”

信寫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也許D寫完后曾想把它揉掉,結果還是寄給我了。這是D寫給我的唯一的信,卻是分手的消息,我給她寫過大約50封,差不多每隔兩三天就有一封,因為很多話,寫在紙上,顯得從容一些,便樂意給她寫,而且每一封都通過郵局郵遞,常常是已經見到她了,我的信還沒到,有時候剛好和我一起到,我們便拆開一起讀,她開我的玩笑,說那些話酸透了,但不管怎樣,她讀信的時候,是很快樂的,甚至有些感動,D似乎很容易感動,我想,這至少說明,我所做的事,她是喜歡的。有一次飯前禱告,我的禱告詞大意是,求主賜給D更多美麗,健康與平安,也賜我更多耐心與體貼,好好待她,雖然我承認里面有討好D的成分,但基本是我內心所想,而且她伸過手,握了我一下,說,謝謝,看到她笑瞇瞇的模樣,我內心有說不出的快慰。

沒見到D,已經足足一周了,因為我至今還躺在床上,一邊發燒,一邊咳嗽,原本以為自己的身體十分健壯,卻這么容易便得上了肺炎。D的信讓我異常難過,內心苦透了。我從抽屜中取出曾寫給D的大約50封信,每一封信我都復印了一份留底,看著手里厚厚的一疊信紙,我忽然意識到,D說的沒錯,我大概真有高度的自戀傾向,否則,將給D的信留底是什么意思?這是我從沒想到的問題,而且著實被自己嚇了一跳,不過,這或許僅僅出自我樂于懷舊的性格,因為愛本身就是值得反復回味的東西。

“D,你好,別為這封信奇怪,或者,就當我是個落伍的人好了,我習慣用紙和鋼筆寫信,雖然有點麻煩,也許給你寫信也讓你感到意外吧,畢竟認識你僅僅三天。很高興和你通了電話,不知怎的,心里老想著你的聲音,請別介意我的冒昧,你的聲音讓我回憶起一些早已遺忘的,模模糊糊的東西,我很難說清那是什么,就象以前,有一個階段,我老想著某種味道,那種味道好象我吃過的某種食物,在齒舌間時隱時現,卻怎么也記不起了,直到有一次,我買回一些手搟的生面條,準備做了吃,在下面條的時候,我很奇怪地揪下幾條,想也沒想,便放到嘴里嚼著吃了,結果,忽然想起了那一直纏繞我的,正是手搟生面條的味道,也因此記起小時候,自己常從母親搟好的面條中,偷出一些生著吃掉,我特別著迷生面條的味道。當然,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和你說這些,也許你的聲音同時讓我想起老家的那個小妹,我們都叫她竹蘭蘭,她八歲那年死于先天性心臟病。她體重只有十四斤,眼睛非常大,渾身都是紫色的,她喜歡一連幾個小時盯著我們看,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想起了她,記得有一次她對我說,二哥,你出去舀一瓢涼水給我喝,我渾身都渴透了。 T”

“D,非常高興,昨天又見了你,謝謝你和我談了那么多,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很尷尬。請別介意送你的那瓶香水,其實并不貴,覺著那個香型很適合你,很淡的茉莉與桂花的混合味道,M的女孩子都喜歡這種,我對香水并沒有見解,但走在街上,每當有女孩從身邊經過,留下這種氣味,還是令人愉快的。我是第一次買香水,開始有點難為情,在SASA門口轉了半天,不好意思進去,因為覺得那里不是男人去的地方,等鼓起勇氣進去一看,才知道,在里面買東西的,一多半是男人。 T”

"D,不好意思,今晚讓你不太愉快,也許不該說那些都過去了很多年的事情,我不知為什么,總愛回憶過去的事情,你覺得我比實際年齡成熟得多,其實是沉悶吧。總之我不認為這有什么價值,只是忍不住要這樣做,有時候覺著自己大概已經活了一百歲了,真是奇怪。我對竹蘭蘭的記憶很多是不真實的,連我的母親,對她都沒有太多印象了,她就象一只垂死的蝴蝶,飛進我們家,落在一個毫無景致的角落,睜著疲倦的大眼睛,看著我們活了八年,生命對于她,就是拼命從空氣中吸進更多氧氣,彌補她心臟的缺陷,然而,她最終還是在我們家的南園,那個綠樹成蔭,氧氣充足的地方,一聲不吭的死掉了。其實我并沒象你想的那么悲傷,那時,我們甚至都討厭她,討厭她的眼神,只是如今想起來,這有點殘忍,她本身那么可憐無辜,這個世界沒有給予她任何恩惠,而她自己從不知道這個世界在虧欠著她,她或許以為生命本該如此。好了,說點愉快的,有沒有注意到,今晚我們走了足足五公里的路,也許你的腳又要疼了。你為什么總要穿高跟鞋,比起你的體重,你的身高算是很高的了,晚安。 T”

前面的三封信寫于同D相識半月內,我本想繼續往下讀,但身體實在難受得要命,咳嗽了二十分鐘以后,我便睡了。睡夢中,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一會兒象一個巨大的樹樁一樣膨大,一會兒又縮成一團,那是發燒的緣故,更多是因為我想念D,比任何時候,更想念。

"D,這封信不知該怎樣寄給你,因為我不知道你在S的地址,你的手機我打過,那個號碼已經注銷了。我承認你是對的,這幾天,我把以前寫給你的信從頭讀了一遍,我才知道你一直面對的是怎樣的壓力,也許我的精神已經有點問題,我現在很糊涂,心里很苦悶,如果我肯早認識到這些,或許還有補救,但,你忽然就走了。

“本以為我們已經比較穩固了,一周前,最后一次見你,你還非常快樂,嚶嚶嚶地講了那么多話,我也快樂,幾乎忘了時間,從你那離開的時候,快十二點了,你催我快走,說,關閘就要關了,我便往回趕,還差一百米就要跑進關閘的時候,出境大廳的鐵門嘩啦啦地落下來,這時,你打來電話,問,到了嗎,我說到了,你問,還沒關門吧,我說沒有。

”你說,那就好,晚上好好睡,我和你道了晚安,便折身返回Z的大街,從來沒有在半夜看看Z大街上的模樣,空蕩蕩的,干凈又寬敞,睡熟的Z象一座空城,所有的人都隨著夢的翅膀飛走了,也許就是那天,你產生要走的念頭,所以,那天,在Z的夜空,你是飛得最遠的一個。

“大街有無數種可能,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世界上任何一種情感都包含了,所以,平時在街上行走的時候,就象讀一本最深奧的書,然而夜的大街洗凈了所有人的夢想,所以,我立刻產生這樣走一夜的念頭,從這條街走下去,走過五個紅綠燈,就是你住的那座樓,我將在那里休息半個小時,然后繼續走到另一個區,最后,再返回你樓下,休息到天亮。以后如果有興致,我還會再做這樣的夜游人,因為夜晚讓Z突然變得既神秘又靜謐,那些不起眼的山,草地,樹林,小巷,還有右邊的大海,它們似乎擁有了某種巨大的生命,你覺得黑暗中,它們睜大了夜的眼睛,溫和地看著你行走,還有月亮,象一盞專門為夜游人準備的街燈,從任何角落都看得到它,還有,夜風,南方Z市晚冬的風,它穿過大街,象一個披著風衣,踩著溜冰鞋從旁邊一嘯而過的少年,我忽然覺得自己從歲月中得到的記憶,正是正在逝去的生命,它本來該充滿油亮的色彩,卻被我自己弄得黯然失色。

“D,那天晚上,在Z的大街,我獲得的不僅僅是肺炎,還有從沒有過的內心的觸動,我知道,這其中真實的根由,正是源自對你的愛,我并沒有沿著大街繼續走下去,而是在你的樓下,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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