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之八 . 城市之一

我的背包里有十六張馬勒的唱片,馬勒第四剛剛聽完,夏天就要來了,我想。

城市的氣味是復雜的,在sasa的柜臺,每天有幾百種不同的香水被人買走,慕拉士大馬路,每分鐘有幾百輛車通過,它們留下二氧化碳,汽油,和鉛,這種氣味在加德士加油站被夸大了五倍。從加油站,穿過郵政局的小路,路旁的芙蓉花開了,木棉花似乎剛開過,也許還沒有開,我永遠也弄不清木棉的花期,似乎什么時候想開了,它都會直楞楞地開。沿這條小路,穿過一個喳喳喳的幼稚園,是一個斜坡,從上面下來的車一嘯而過,一個紅臉的警察一年四季在這里值勤,他唯一的職責就是指揮路人過馬路,我常想,哪一天,市政局的預算中多出一個紅綠燈的開支的時候,怕就是他失業的日子,想到這里便有一些著急,人難免這樣,一個熟悉的地方,因為突然多了或者少了點東西,而感到心慌,以為世界突然變了,其實世界總在變。過了斜路,是一條暗沉的小巷,無論怎么看,天空只有巴掌那么大,晚上,即使是晴好的日子,也只看得到一顆星星,榕樹從普濟禪院的院子里探出巨大的樹冠,榕樹似乎從不落葉,否則,某個季節,小巷的石板路上,該有厚厚的積葉,常走路的人,總懷著古怪的期待,比如我希望走路的時候突然遇見左夜剛落的銀杏葉,很精致地灑成一圈,象路燈的光影,又象女子極有分寸的一聲嘆息,然而M的植物似乎沒有這么暗弱,它們換葉的時候,就象一個厭舊的人把所有的記憶統統拋掉。風從巷口吹進來,汗水帖著衣杉,在M,這個太陽差不多是直射的地方,被海水包圍,被水蒸氣籠罩,被肥大的植物點綴,人是唯一生長緩慢的生物。普濟禪院的門口有兩棵粗大的榕樹,樹下密匝匝地插滿了香,普濟禪院的懷念堂,每天的供品多到需要用卡車運走。最熱的日子,我喜歡在里面的菩提樹下坐著乘涼,喜歡看到手腳纖細的女學生拈著一朵什么花,從后山走下來,喜歡在那里聽louis和ella的爵士歌曲,時光的流失,如香之焚,然而M的時間,過得實在太慢了。經過普濟禪院五百米,火香的氣味都不散,北方的春節也被這樣的氣味浸透,二零零一的春節,我一個人,從卑利拉街走出來,聞倒火香的氣味,眼淚一下子流出來,想到了北方,響晴的天,響著鑼鼓與爆竹的村莊,狗與草垛,水井與月季花,還有四個清朗的季節,春之拂綿,夏之暴烈,秋之高遠與冬之靜謐。

刮臺風的日子。如果風球掛到八號,每個人都可以躲在家中不出門。風球掛在東望洋山,M是個容易被臺風襲擊的地方,東望洋山的風球讓人聯想到戰亂年代烽火臺上的狼煙,滿含著焦急萬分或者兵臨城下的氣氛。然而風球早成了歷史,臺風僅僅是電視屏幕上的一個符號,當來自太平洋的強熱帶風暴帶著旋渦降臨M的時候,天空是暗紅色,新福利的街車早早停開了,身穿雨衣的職員沿站通知侯車的人離去,人們撐開雨傘,合上,又撐開,一股風嗡地一聲沖進巷子,花雨傘便脫手飛走了,沿著水泥墻跌跌撞撞,落到垃圾箱的旁邊,象一只死去的蝴蝶。我站在窗前,這里是我的住處,樓下是那個著名的七岔口,七條馬路在這里交匯,對面是些古老的建筑,墻上爬滿牽牛花,傍晚時分,牽牛花紛紛開了,我從沒見過那么繁密的牽牛花,總有一天,那些老建筑以及里面的住民,會被它們象肥料那樣吃掉,而這個時候,它們正在風里擺動,象一匹招展的花緞。生活在嚴密的城市中央的人,并沒有機會領略真正的臺風,如果不是看電視,我不會知道襲擊M的臺風有多么大,共有兩百只廣告牌從高空跌落,它們擊傷了同樣數目的路人,有五十棵大樹被風刮倒,兩座跨海大橋全部封閉,在積水中拋錨的私家車,排了一公里,電視的最后一個畫面是一家被吹掉招牌的飯店,招牌躺在人行道上,上面寫著那個奇怪的店名“武二
”。臺風的來與去,就象隔壁的故事,并沒有給我什么壯觀的印象,這和《大班》里的描述相去甚遠,當看著樓下的那個孩子,一手捂著裙子,一手向前伸,追趕她的花雨傘,我還以為臺風尚遠,但臺風有臺風的邏輯,當它以每小時二十公里的速度從六十公里以外的地方浩蕩而至的時候,那并不意味著我們要等三個小時,它會突然改變速度與方向,也許僅僅一眨眼,我們就和它相逢了。臺風刮走了M上空積蓄了半年的云霧,空氣開始涼爽干凈,站在東望洋山上,我又看到高遠的天空,象剛擦的清花瓷那么嫩,望著天空五分鐘,就有世界顛倒的錯覺,只有這個時候,才會想起,我們一直漂浮在天空中,天空才是我們真正的家園。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句臺詞,“杜丘,你看多么藍藍的天。”

當我在半山檢視來程,那些烈日下愁苦的小路象一條下山的蛇。西望洋圣母堂的鐘聲也無法將它挽回,在這個同時充滿罪惡的城市,魔鬼自己也身不由己。沿這些小路下山,走進街心花園,榕樹灑下清涼的綠蔭,它們懸掛在空氣中的根須使夏天顯得更加婆娑,P酒店就在前方,那是讓整個亞洲的賭徒心碎或者夢斷的地方,夜晚,在P前面的海灘欣賞夜色下的纖拉大橋,P是前海最迷人的風景,從纖拉橋對岸的小山看,纖拉橋象一只五色的豎琴,P象一只昂貴的鳥籠,這個世界,很多人習慣在籠子里尋找快樂,然而這一切統統與我無關,我只是一個路過者,我們的世界有這樣的規矩,路過者可以享受他們的風景,但不能加入他們的生活,M的幸福與悲傷,迷醉與愛情,快樂與失望,就象當地的方言,只與M熔為一體,需要那些白皙,纖弱的體質,伴著五花茶慢慢消受,我含著厚厚的舌苔,喝下黃芩與金銀花,穿過整個城市,穿過跨海大橋,走進黑沙灣,那里是火山灰的遺跡,很多次,我一個人前來尋找遠古時代的火山口,沒有人相信M南端的L島曾經是一個火山,只有我自己相信,億萬年前,紅色的曾火山漿從這里噴薄而出,象時間那樣融化在藍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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